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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岁,不想出狱


老人报 


2010年2月10日


中国

 

 

 

下象棋是老年犯平时最主要的娱乐活动 
  ——一名老年犯的监狱故事

 

     十四监区是河南省第三监狱最特殊的一个监区。这里安装有可供老年犯上下楼的电梯,也便于运送餐车、护送病人、扶老年犯下楼晒太阳;监区配备有洗衣机、太阳能,方便年老体弱者洗衣服、洗澡。

  目前,十四监区关押着50多名老年犯。他们也能看看电视,但频道仅限于央视1、3、5、6、12等五个频道的节目,但监狱更注重让他们收看每晚的新闻联播。和其它监区相比,副监狱长张玉周说,约八成老年犯的亲属很少前来探视。

  在监狱系统,老年犯的关押与改造问题一直备受关注,这个群体易被家人抛弃,易出现心理问题,自杀率高;他们出狱后的去处与出路,常常困扰着监狱警察。有人提出,这些对社会已无危害力的老人,在减刑、假释条件下是否能提早让他们回归社会?但更多人指出,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安置他们的狱外生活,因为一些人根本就不愿出狱,他们早已被监狱与时间体制化。

  孙来有,是其中最极端的例子。

2009年10月24日,出狱那天,孙来有歪斜在轮椅上,狱警们捏着他的手指,在释放证上按下红色手印。按规矩,犯人出狱前得留头发、洗个澡、换下囚衣。而这名86岁的老囚犯憋出浑身气力,双手拽住袖口,阻止狱警为他换上新衣服。 

  很难想象,这个老人,偷过钱、扒过车,还强奸过未成年少女,半辈子五进五出监狱,在狱中度过了43年。在河南省第三监狱的十三年里,没人来看望过他。

  监区副监区长赵海伟根据他提供的家庭电话一个个地打,要么是空号,要么立刻挂断。在孙来有的卷宗里,惟一能找到的亲属笔录来自他的堂妹,“你们枪毙他算了,其他的也没啥要说的了。”

  每次出狱,都无法适应时代

  没人能完整叙述孙来有的过去。直到出狱前三个月,监狱按例行联系家人,翻阅卷宗,这位86岁老人的过往才被零碎地拼凑出来。

  1923年,孙来有生于河南省漯河市,解放前参加国民党青年军,官至排长。解放后,在漯河铁路局做行李房工人,1954年因偷了30块大洋被判入狱一年。档案显示,在押期间,又因抗拒改造加刑两年。之后的三次犯罪,间隔都不超过三年,都是盗窃。

  1957年,第一次出狱时,孙来有已经快40岁了,没技术、没土地、没户籍、没“单位”。之后的每一次出狱,他都面对着一个剧变之后、他无法适应的新时代。

  孙来有曾经想找事做。犯人刑满释放时,如与家人联系不上,监狱必须将其送到原户籍所在地民政局帮教办。但每一次,孙来有都被告知自个儿离开,自寻出路。而每一次,孙来有又会和号子里认识的朋友走到一起,他们教他怎么分工合作偷东西。但他天分显然不高,被抓的缘由要么是偷抽油烟机,要么是偷百货用品。

  1988年“严打”期间,孙来有偷了一包百货用品,被判入狱八年。1996年,第四次刑满释放的孙来有在漯河农村找到一份看瓜棚的活儿,只管吃住。在瓜棚里他强奸了一位未成年少女。法院以奸淫幼女罪判其有期徒刑17年,那一年,他已经73岁。

  监狱档案显示,在这里的十三年里,他从来没犯过错,打扫厕所、照顾病号,小心谨慎得像个小学生。

  监房里住16人,年老者统一安排睡下铺,每间房配备有独立的卫生间。这是孙来有住过的最好的地方。此前他睡过天桥、进过收容所,还住过瓜棚。

  他们不必出操、上教育课和到厂房做工。平时就坐在宿舍里,听识字的狱友念狱报,内容都是些改造心得与歌颂党和国家的诗文。孙来有听着听着会经常睡着。惟一让他提神的活动是电视戏曲节目和监区组织的戏迷乐园,每逢有节目,他都会搬上小板凳,坐在前排,带头叫好。

  记诵监狱规章也是老年犯每天的例行“作业”,记忆力不错的孙来有乐于展示“才艺”。这也是他最受尊重的时刻。

  初中毕业的他已经对外部世界失去了感知,他不知道什么是“奥运”。他是监区里惟一一个把“警官”喊成“政府”的犯人。有狱警批评他,“几十年前的老叫法,还总改不过来,以后出去了你怎么适应?”孙来有立刻回答,“是,政府!”

  “政府,我想回监狱”

  出狱的日期越来越近。赵海伟每次将联系家人的最新进展告诉孙来有,都会引起他长时间的哭嚎。

  此时,86岁的孙来有已瘫痪在床近三年。监区给他配备了两名护理人员,负责他的服药、洗澡、洗衣和吃饭。饭食为监狱特供,包括一盒牛奶、一个鸡蛋或蛋花汤。护理人员的一举一动都在监区24小时监视屏上,这与他们的改造表现直接相关。

  然而,他必须按时出狱,“监狱毕竟不是福利院。”赵海伟说。此前,河南三监及全国其它监狱启动无缝对接,主要是上门说服心灰意冷的家人,及与当地司法、民政部门协调安置好刑满释放者。

  对河南三监而言,这么多年,超过80岁且无住所、无亲人、无户籍、送不出去的人迄今只有孙来有。所有被监狱找上门的单位都拒绝接受孙来有,在福利资源尚稀缺的情况下,为什么要将昂贵的医疗费和低保名额用在一个刑满释放人员身上?

  最终,在一位直接能拍板的领导的支持下,漯河市敬老院答应接收孙来有。

  被强行送到敬老院后最初的几天,孙来有脾气很大,常常抱怨护工没有全天24小时伺候他,要求换人,否则向“政府”告状。过了一星期,他才逐渐意识到,这儿的护工照顾他,并不是为了加分减刑,有时被惹恼了,他们会训斥他这个“不知感恩的老混蛋”。

  一个月后,赵海伟到漯河敬老院回访。蜷缩在床的一角,像一团揉皱了的纸的孙来有,立即展开双手,伸向赵,“政府,我想回监狱”。

  2009年12月底,孙来有出狱两个月后,病逝于漯河敬老院。 (潘晓凌)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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